作者：龙牙
来源：龙牙的一座山（ID：Longyadeyizuoshan）
坦率的说，“谁不说咱家乡好”只是一种朴素的情怀，是经不起严格仔细推敲的。比如说当雄草原就是藏区里面闻名遐迩的“好地方”，念青唐古拉大雪山下丰沛稳定的融水汇聚成蜿蜒的河流，海拔在3800米到4200米之间，孕育出来广阔平坦的草场，特别适合牦牛的生长，而且气候寒冷干燥也能够制作藏族人民最喜爱的风干牛肉。其它地方就很少有这么好的条件，要么缺这个要么缺那个，可以这么说，当雄草原在藏族人民心目中就是个“流着奶与蜜的地方”。和缓的山坡上尽是肥得流油的草甸，南边来的水汽一头撞上念青唐古拉变成雨水，滋养得整个草场青翠欲滴，懂得放牧的都知道这种草场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养出的牦牛无论是奶还是肉都是最好的。然而，我爸，一个资深汉族老农民，第一眼看到这地方的时候冒了一句话：这一望无际的土地居然没有人耕种，这不是暴殄天物嘛！当然我没有愚蠢到跟一个老农民讲“400毫米降水线”、“年积温”这种东西，很简单，在牧民眼里的土地面积跟农民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农民衡量土地大小的单位是“亩”、“分”，牧民衡量草场面积的单位是“片”，牧场精确到“亩”有点儿夸张，大概那一片就行了。我们的资深老农民伸手抓了一把这个肥得流油的牧场的土壤，看了看墒情，摇了摇头，瞬间就自己明白了为什么没人在这地方种地，没必要去搞懂什么“降水线”、“年积温”，这土不行。回到老家隐居之后，也算是千山万水过，也算是诗和远方过，身体和心灵都去过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既不再梦想征程，也不再敝帚自珍，整个人算是静下来了。跟年轻时候不一样，我这个年纪不会再觉得“自己的东西就是好的”。这么想没有任何意义，你迟早要在现实面前摔得头破血流，这种情愫顶多能够在你极为年轻的时候给你一点虚假的支撑，到底你得回到现实。现在在我看来，我的老家就是个穷困不堪、破败凋敝的地方，红色砂岩风化成的那种散碎颗粒既不算石头又不是土壤，里面存不下任何水分，这就是一片“绿色的沙漠”。天上好不容易掉下点儿水来，瞬间就在这种我们叫做“石谷子”的土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地表别想存下来一滴水分。千百年来我的祖先们就是在这种土地里刨食吃，山湾里、水凼里，千方百计的找到一小片能够存贮水的地方，开垦它，反复捶打、夯实，得到一丁点能够耕种的土地，然后就把一家人的生计都维系到它上面。这种土地的开发有多么艰辛，不是亲身参与的人很难体会。首先你得在崎岖的山坡地上垒砌石头护坡，把没法种地的斜坡改造成一级一级的台阶；然后是改良土壤，保存水分，用大木头做的土夯，一锤一锤慢慢敲打每一寸土地，把根本就不存水的土壤活生生打出一个保水层；接着是覆盖“熟土”，把山坡上的杂草树木砍下来烧成草木灰，混上农家粪肥一起掺到土壤里，挑到刚刚打出来的保水层上面覆盖好；最后是做田埂，用黏糊糊的胶泥在护坡顶上垒一道田埂，然后反复捶打结实，这样雨水来了就能蓄住了。现代人很难理解农民对土地的锱铢必较，农民们往往会因为一块土地而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一条田埂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为了春耕的时候水渠里的一点点水打得人仰马翻，其实这只是生存本能。土地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有祖辈的披荆斩棘，有父辈的含辛茹苦，有自己的衣食住行，还有下一代人的成长，土地就是农民的命。就是这块巴掌大的梯田，不具备成为高产水田的条件因此因陋就简拿来栽果树了，每年能出几百斤柿子、几百斤橘子，三五千块钱的样子吧。这种土地如果种活了树就好了，树根会窜很深很深直达地下水层，到那时候就不用再担心干旱。然而人是不可能只靠果树就活着的，你得吃粮食、蔬菜。粮食、蔬菜的根没有那么深，不可能直达含水层，最多最多就在土地表面，老家日子过得艰难的原因就在这里。三晴两雨的好年景还好，靠着老天爷赏饭吃还能过个舒舒服服的年景；稍微一场干旱就能让你颗粒无收，连续一个月不下雨整个村里的土地都在冒烟，一滴汗水摔进土里，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就挥发了，像是今年的希望一样。谁不说咱家乡好，这种感情谁都有，当然我也不缺。年幼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块干旱贫瘠的土地就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这个山窝窝就是宇宙的中心，哪怕站在高处一目了然的能够看到血红的土地就像是大地上裂开的伤口，所有犄角旮旯都种满了东西却还是过得紧巴巴的，稍不留神就要掉进饥馑。你看不到父辈汗珠子摔八瓣在土里刨食，你看不到他们数零碎票子给你攒学费，你看不到晴空灿烂下他们皱起的眉头，你也根本想不到能够把血脉延续到你这里，祖祖辈辈有多少人盘亘在这片土地上不得一分一秒的脱身。于是你的世界美好起来，晴空万里正好天，抛弃浮尘出狂言，少年不知愁滋味，误将尺寸作无边。少不经事的时候只觉得山那边还是山，长大后才知道山的那边是巨大无比的世界。等见识过世界才知道，家乡不一定就真的好，有的家乡真的是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你觉得好，总是因为有人在默默地付出而已。等你看到了这些付出你才知道家乡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于是也就不再口出狂言了。很明显好多地方的农民比我老家的过得好，东北的黑土地、江南的鱼米乡、华北的大平原，哪有这么艰难的日子，“家乡好”只是个幻觉，比家乡好的地方多了去了，总把“家乡好”挂在嘴上是一种十分穷酸无知的表现，是一种独属于山里人的敝帚自珍。这块土地给了我一个很不妙的出身：农民。这个出身在现在就意味着无凭无借、无依无靠，任何打拼都得靠你自己去，既没有祖上的富贵也没有现实的“帮助”，没有人脉更谈不上“资源”，孑然一身之外你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那股土里刨食的顽强，像最卑微的野草，微不足道但是也没那么好弄死。“小镇做题家”就是赏给你的称号，你连自嘲都显得缺乏底气。会有无数人拿你的出身来找存在感刷成就感，在这种时候你除了苦笑一下并没有什么办法，转头默默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是对家乡和出身的 反感是憋不住的，你不由自主的数落起家乡的不好，抱怨她带给你的一切，这又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奈何桥上孟婆汤，投胎投在哪里又不是你自己选，凭什么？她如果是个膏腴之地呢？我如果是个世家子弟呢？多好？我跟家乡的和解来自于一次偶然的瞎逛，那时候老家房子早就残破不堪濒临倒塌，我是把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当成了某种“野外探险”的目的地跑回去体验生活的，在山里乱转的时候突然找到了一口山湾塘小水库，小时候当然到过这里，但是草木生长道路断绝早都成了荒山里面某个神秘的去处。得在一人多高的杂草里面扒拉好半天才能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到，途中得跟藤蔓和树枝搏斗好久，时不时被野草里惊飞的野鸡吓一大跳。工整的梯形堤埂，跟乱石嶙峋的山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白无误的说明这是个人工设施，是人力修建的。并不算很大的水面瞬间抓住了我的心，记忆像潮水一样的涌来，在那一瞬间我就跟家乡和解了，因为这些年风风雨雨中的遭际积累的怨气一瞬间烟消云散，挨过的白眼、穿过的小鞋乃至于一切命中注定的不公都微不足道，这是我的家乡，她哺育了我。我想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搭一个草屋，闲来无事就躲在里面写作，听山风滑过耳旁，看湖面水波荡漾，内心里无比的踏实温和，像躺在父辈的臂弯里。1962年在大建水利工程的号召下，全村所有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总角幼童，全体出动修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水库，只为了改变“望天吃饭”的命运。他们使用最简单的工具，扁担、竹筐，挑土垒坝、砌石成坎，用石碾子压实，在一条绝望的山沟里活生生弄出一口山湾塘。这个水库叫做“英雄水库”，我觉得名副其实。不是英雄，谁又会想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呢？也只有英雄，才有这个胆气和才华，去挑战命运然后把它踩在脚下。那个年代挑战命运的英雄数不胜数，在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打跑了侵略者，赶走了土匪流氓，禁绝毒品、战胜瘟疫，修起水库铁路，斩杀毒虫猛兽，随随便便挑几条出来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神迹，命运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转折。楚国人改造了云梦泽，于是有了湖南湖北两个一望无际的粮仓。疏浚河道、修建水渠，雨季排走水旱季引来水，开垦沼泽耕种土地，数千年的努力才有了湖广万里膏腴；秦国人改造了四川，于是有了天府之国鱼米之乡。耕牛是秦国人披荆斩棘的工具，强壮的水牛在人们的驱赶驾驭下拉石头修都江堰，又拉着秦人的家当遍布整个西南，于是这个地方最早叫“犍为郡”。“犍”，健壮的公牛；“为”，有所作为、兴建、开垦；“犍为郡”，公牛开垦的地方。闯关东改造了东北，于是有了关外千里黑土地。生活所迫远走他乡，在东北虎和熊瞎子的地盘上跟风雪搏斗，北大荒才会变成北大仓。岭南、云南、青藏、西北、新疆，中国就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这么来的，无论是瘴气之地还是千里黄沙抑或毒虫横生，是先辈的脚板和开山斧劈开的险恶之地，是一代又一代传承不息的中国人活生生改造成的肥美土地，你在这里说“世界最好的一块土地”，背后是无数代中国人“以启山林”的艰辛，没有他们，这不过是一块很普通很恶劣的荒野而已。三峡大坝、葛洲坝是站在楚国人排干云梦泽的肩膀上的；四川作为中国“战略备份省”的地位是站在秦国人兴建都江堰的肩膀上的；当今中国国富民强蒸蒸日上，都是站在祖辈数千年含辛茹苦之上的。你当然可以抱怨没有投胎在不劳而获的人家，但是最终生你养你的是中国；你也可以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谁不说咱家乡好”，但总有一天你要接过祖辈的传承，并把它传给下一代。有时候“回到原点”并不等于彻底失败，或者它也能成为新的征程的出发点？我决定把老家的地包下来种果树，反正也种不了粮食不如干脆种树，躺在父辈的臂弯里无比的踏实，除了英雄水库和开垦好的熟土，我还有快捷的物流网络和逐渐完善的基础设施，乃至于逐步好转的农村营商环境。世界上就没有一开始就顺风顺水的事情，就像中国人一开始占据的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土地，你得去做，才有收成。你不去做，那就是最烂的地。欢迎你到我的果园来，我会给你讲述这些年我见过的人，和他们脚下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