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拒服兵役，就不爱国了吗？｜历史上的今天#阿里拒服兵役案

（我是）一个从来不会出卖自己人民的男人。但是如果那样太奢求的话，那就一个好的拳击手吧。甚至你完全不提及我有多帅，我也不介意。”

（拳击手阿里评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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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三折的阿里拒服兵役案

1971年6月28日，美国最高法院就拳击手阿里拒服兵役案（Clay v. United States）以8比0作出裁决，推翻了由第五巡回上诉法院维持的对阿里的定罪。但这次裁决的内容是独特的，并没有实质性裁决阿里是否属于“良心拒服兵役者”，而是裁决政府未能按程序适当地说明驳回阿里的申请。

世界著名职业拳手阿里原名卡修斯•克莱（Cassius Clay）。1964年，22岁的阿里在迈阿密击败Sonny Liston，成为新一代拳王。随后宣布改信伊斯兰教并改名为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

其时正是越南战争逐步升级期间，美国政府实行征兵制，1965年，阿里被征召入伍。阿里以宗教信仰和反对战争为理由，声称自己是一个穆斯林牧师，反对战争，属于“良心拒服兵役者”（Conscientious Objection to Military Service，简称CO）。

“为什么他们要我穿上军装，远离家乡一万英里，到越南去向有色人种投放炸弹和子弹，而路易斯维尔的黑人同胞却被像狗一样对待，剥夺了基本人权？”阿里反对越南战争，认为美国最大的敌人是种族歧视，他留下了著名的反战宣言：

“我和越共没有什么过节……他们从没叫过我黑鬼。”

当时大多数美国人仍然对政府在东南亚地区对抗共产主义的军事活动表示支持。阿里拒绝为祖国效力的举动激起了民间强烈的仇恨，受到广泛的批评，民众开始呼吁抵制/取消阿里参与的比赛。众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主席L. 孟德尔•里弗斯说如果允许阿里这位“黑人穆斯林势力的伟大神学家”延期入伍，那么总统调动军队的权力就会被大量口是心非的因良心拒服兵役者削弱。《洛杉矶时报》的吉姆•默里讽刺阿里是“自Benedict Arnold之后最伟大的美国爱国者”。（Benedict Arnold在独立战争期间变节投靠了英国）。

1967年6月，阿里因拒绝配合服兵役被判有罪五年监禁和1万美元罚款。同时，他被剥夺了世界拳击协会（WBA）重量级冠军头衔，他的拳击执照也被吊销，护照被没收。阿里不服，向最高法院上诉。随着美国国内民权运动和反战运动越来越高涨，大众对阿里的同情与日俱增。

刚开始，美国最高法院投票决定不审理阿里的案件。但随着1960年代末美国民权的兴起，公众对越南战争的支持率大幅下降，反战的呼声成为主流对阿里的同情与日俱增。最高院担心如果拒绝接受阿里上诉，美国民众会会对这个判决产生误解：连阿里这样的名人都没有机会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那么他必被赋予一种政治诉讼受害者的形象。

最高法院对此案的无罪裁定，可谓一波三折：刚开始大法官是3:5，后来源于保守派大法官哈伦（John M. Harlan II）的戏剧性改变成为4:4，最后才是8:0。

阿里案必须要解决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一旦阿里裁决形成判例，所有黑人伊斯兰教徒都将符合因宗教信仰原因拒服兵役者的地位。

斯图尔特（Potter Stewart）根据法律上的一个技术性问题帮最高法院找到了一套折中方案。斯图尔特指出：驳回阿里第一次上诉的上诉委员会并没有为其做出的裁决提供任何依据，存在着程序性的技术瑕疵。阿里的上诉被驳回是因为委员会认为他并非反对一切战争吗？委员会是否认定阿里的观点并非基于宗教因素？或者说，委员会怀疑他对宗教信仰并没有那么真心实意？在不清楚阿里的上诉为什么会被驳回的情况下，最高法院无法采取进一步行动，对他的案子进行公正的审理。唯一的选择就是推翻原判。“法院认为记录显示阿里的信仰是基于他对穆斯林宗教教义的理解。”

最高法院的裁决，既纠正了一个有失公正的问题，又不会设定任何法律先例，导致声称自己是因宗教信仰原因有权拒服兵役的人员范围扩大。这是法庭上的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决定。大法官们一致通过了这项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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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拒服兵役：世界主义的和平思潮

还记得电影《血战钢锯岭》吗?里面的主角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宗教信仰的原因，他拒绝在战场上拿起武器射杀敌人。

“良心拒服兵役者”/CO，这种基于宗教、道德或政治信念，拒绝参与军事服务或武装冲突的行为，思想可以追溯到古代。历史上，基督教新教里的贵格派，因其和平主义信仰而拒绝服兵役。

美国历史上知名CO是作家亨利•梭罗，为抗议美墨战争和1863年通过的《征兵法》（Conscription Act），他拒绝缴纳税款，隐居于瓦尔登湖。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随着战争不断扩大各国实行征兵制，“良知拒服兵役者”因成为可以免除兵役的理由而广为人知。

1916年2月10日，英国议会通过了《兵役法案》，根据《兵役法案》，英国所有年龄在18岁至41岁之间的未婚男子都要应征入伍。只有四种情况可以例外：身体状况不佳者；从事关系国家利益的重要工作的人；家庭中唯一能够承担生计的人；以及基于宗教和道德理由反对服兵役的人。

在1916年的前六个月，英国的军事法院一口气接到了近75万份申请，都是申请CO，经过多次审核，这75万份申请中，军事法庭允许其中300多名CO免服兵役。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被送上了前线打仗或者在后方做苦力。还有一部分人因拒不执行被送进了监狱，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哲学家罗素。

美国军队主要是志愿兵役制，但仍保留了征兵登记制度，主要通过1973年的《选择性服务法》（Selective Service Act）来实施。其中也规定了CO的保护和豁免的具体流程。

一战期间，各国民族主义的爱国热情高涨，因此CO普遍面临着悲惨的遭遇：英国民众将这些人视为叛徒、懦夫、自私者、胆小鬼，他们被媒体丑化，不被社会接纳，因为CO的身份很多公司拒绝向其提供工作岗位。越战期间，阿里有4年时间里失去工作和护照，情况也不例外。

《纽约时报》的记者汤姆·威克认为阿里已成为反对征兵和越战方面的一个新的代表人物，他质问道：如果成千上万的美国人都效仿阿里拒绝参战，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他在文章中写道：“事实是，他占据了公民不服从这一极端立场，他依据自己的宗教信仰拒绝遵守多数人遵守的法律，而他十分清楚这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伊利诺伊州的国会议员Robert H. Michel对阿里进行了猛烈谴责：“成千上万的杰出青年正在越南的丛林里战斗、牺牲，与此同时，这个健康的人正在通过一系列卑劣的比赛牟取暴利。很显然，凯瑟斯愿意跟任何一个人对战，除了越共。”他认为拒绝服兵役是逃避责任的不爱国行为，甚至是对国家安全的威胁。

对于什么是“爱国主义”，《纽约时报》所代表的当时主流民意，与阿里所代表的CO，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爱国主义意味着无条件地履行国家义务，包括服兵役，它充分表现为民族主义。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爱国主义意味着追求和平、公正和人权，这种和平思潮更多体现为世界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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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国主义：在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之间寻找平衡

任何好的观念都不免遭到滥用，这句话尤其适用于爱国主义。爱国主义似乎既能激起人们心中最好的部分，也能激起最坏的部分。如果说左翼批评家总是将爱国主义等同于好战的民族主义的沙文主义，那么右翼的恶棍就总是将任何对国家的质疑都说成是“反对国家”的因而也是“不爱国”的做法。

耶鲁教授Steven B. Smith在《政治哲学》指出；在谈论爱国主义时，人们通常把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当作我们可选的两个政治选项，但事实上它们都有可能遮蔽爱国主义的真正本性，每一方只包含了部分真理。

民族主义者正确地看到，政治讲究特殊性：特殊的国家、特殊的民族、特殊的人民与特殊的传统。在民族主义者看来，特殊性代表了某种比世界主义理念更高的、更加高尚的事物。一切伟大者都源于有根的、特殊的东西。爱国主义是一种能使人变得崇高的情感。

但同时，爱国主义也是一种原始的、返祖的情感。它所表明的是一种未经启蒙的偏好。爱国主义与强烈的民族主义相结合，可能就会都展现出某种以其他民族为代价来支持自己道路的优越性的欲望。甚至更进一步，形成富有侵略性的沙文主义甚至军国主义姿态。

世界主义伦理能够使我们在想象中超越自己的特定处境，从一种普遍的、公正的视角来看待自己。但世界主义的国际主义有一个缺点，就是将人们从各自的传统和当地的习俗中连根拔起，而它们都是多数人认为值得尊崇的事物。世界主义理想几乎没有为敬畏感或神圣感留下多少地盘。

爱国主义是一种道德情感，或者用托克维尔的话，一种“心灵的习性”。这就需要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的理想都应该成为爱国主义的一部分构成要素。

爱国主义应该包含普世价值，又根植于历史传统等特定生活方式。随着世界对和平主义潮流的不断追求，它需要在世界主义和民族主义之间不断取得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