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孕妇人心惶惶的一年:他们为何相信丙午年出生的女孩会克夫?

在华人社会,龙年生子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传统。大量家庭希望拥有龙子龙女,成为龙的传人似乎代表着人生将有更多的好运。
在接近我们的日本,却有一个完全相反的生产传说:「千万别在丙午年生女儿」。为什么?答案令人心惊:在丙午年出生的女性「会吃掉老公」。天干地支60年轮回一次,今年(2026年)就是不祥的丙午年,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不祥传说究竟从何而来?
「丙午年」前,日本孕妇人心惶惶
现今日本社会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丙午不祥,但在1966年,这可是弥漫整个社会的大忌。早在60年前的1965年,日本报章杂志就以恐惧(与一点点期待)的心态面临丙午年的到来。 「明年新生儿数量一定会大幅下降」,这样的新闻标题随处可见,想必让一般读者怵目惊心。但是,对已经大腹便便、预计在丙午年出产的孕妇们呢?她们势必更加身心煎熬。
那时描述怀胎魔婴的恐怖电影《失婴记》要到1968年才上映,但对面临丙午年的日本孕妇们而言,她们已经早一步身陷恐怖电影情景。

每日新闻1965年1月19日的读者投书这样写:「前阵子妇女会上有人提到,明年是丙午年,所以即将结婚的人得避免明年生孩子才行呢⋯⋯虽然心知肚明这是迷信,但人总会想避开别人讨厌的事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也有不信邪的夫妇,坚持在丙午年自然生产。因为他们信誓旦旦,这次生的孩子一定是男孩⋯⋯丙午年的诅咒是不会降临在男孩身上的,这是一个女婴专属的诅咒。传说在这一年诞生的女孩,性情爆裂、性格固执、而且会克夫。
这样看来,生男孩似乎比较安全,但也有人警告,即便在丙午年生下男孩可以「逃过一劫」,但日后他在适婚年龄时还是有可能遇上年龄相同的「丙午女」⋯⋯妳不会生出杀人凶手,不過妳可能会生出杀夫被害人。
丙午恐惧就这样扩散了,甚至连隔壁年份都遭殃了。但是,为什么丙午女孩会被套上难管教又无惧杀人的恐怖帽子?这可能与丙午年出生的「八百屋阿七」(八百屋お七)有关。
为何会有「丙午恐惧」?可能和这个故事有关

1683年癸亥年,东京驹込引发大火,随后延烧到南方的日本桥与东方的浅草等地区,受灾地区高达50平方公里以上,史称「天和大火」。卖菜店(八百屋)千金阿七一家也遭到波及,他们紧急避难到附近寺庙。丙午年生的青春少女阿七,却在逃难中对庙里的杂工一见钟情。天和大火扑灭后,阿七家快速进行重建,全家也搬离了寺庙。心火点燃的阿七,迫切想再见心上人一面,她竟然想放火烧家,让全家再次搬到寺庙去。
阿七放的火很快就被扑灭,而她也遭到逮捕,遭判火刑而死,年仅16岁离世。
天和大火造成超过3,500人死亡,是震惊全国的社会事件。 「模仿犯」阿七的纵火,自然让人将天和大火引起的无奈、悲痛与愤怒,有很大一部份转移到了阿七身上。在江户年间,相连木造房屋是住宅区常见的建筑风格,一把大火很容易迅速蔓延,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因此,纵火在当时几乎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更何况,阿七竟然是为了想与情人相会才放火,这种儿戏很可能再一次引发撕裂社会的灾难。
性如火、放了火、又死于火的阿七走了,但这把人间烈火却继续炙烧着日本社会。俳句诗人井原西鹤在他的《好色五人女》里写了阿七的故事;在东京街头巷尾与舞台上,都出现了阿七事件改编的表演;甚至到了近代,演歌唱匠坂本冬美的畅销名曲〈夜樱阿七〉,讲的也是阿七的故事。
但这些都是后话,在阿七遭刑的当时,许多人批评阿七的作为(「怎么有小孩这么坏」),也有人批评阿七父母的不作为(「到底怎么教女儿的?」),阿七成了众矢之的,更成了无法究责的天和大火出气包,她变成了被憎恨与偏见攻击的稻草人……她出生的丙午年,甚至因此遭到了池鱼之殃……但这只是个开始。
时代故事搭上父权意识,催生「丙午恐惧」
日本传统的男家长霸权意识里,女儿本就该柔顺乖巧。年幼的阿七竟然私下与陌生男人勾搭,进而又为了男人而放火,阿七完全踩中父亲威权的每一个痛脚。阿七不是天下父亲的共同女儿,而天下每个父亲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女儿不要变成阿七。
那么,除了严加管教女儿、并以阿七为前车之鉴吓唬她们以外,对仍然相信生辰会命定孩子一生性格的当代日本爸爸们来说,从生辰上极力避免与阿七相同,可能是最简单直接的作法——当然,如果可以直接决定生男生女就更好了。
「我可不想变成阿七的爸爸」,这种父权意识进一步巩固了丙午女的不祥形象,但这种思维依旧仅是成因之一。在「丙午女=不祥」的概念建立后,男性对女性的不满与偏见,继续透过这个出口喷发。

天和之后,享保(1726年)、天明(1786年)的丙午年依旧出现了这些街头耳语,丙午女甚至出现在当时流行的川柳(口语化的短诗)里。出现了「被甩的男性为了报复,四处散播这女的是丙午年出生」的诗句。
川柳不像俳句有诸多限制,而且更讲究幽默、讽刺、与贴近生活。川柳变成了某种类似当今「热门hashtag」或「网路流行语」的存在,不需要文学素养也能写川柳,人们日常对话里也会用川柳形容心情。川柳纪录了更多当代日本社会的生活样态,当然,也纪录了当代对丙午女的偏见。
「不知哪里出身的丙午女想跟我结婚」,出身不明这一点隐喻着对方可能不怀好意,或是身负犯罪纪录,这句川柳描绘了一个可能骗婚骗财的恶女形象;「千万要小心明年出生的女性」,这句川柳直接否定了天明丙午年出生的所有女性。
1683年之后两百年间的所有丙午年,都成了恐惧女婴之年,这些丙午年之前的乙巳年或之后的丁未年,一样沾染了满溢的丙午女恐惧——乙巳年怀孕的孕妇们恐慌着,恋人们不想在乙巳年结婚⋯⋯而丁未年初诞生的女婴父母,害怕接近丙午年出生的女儿,会沾到「一点点」 丙午女的不良个性。
女权崛起,开始反击「丙午女」迷信
终于到了20世纪,这是睽违数百年再一次以天皇为中心的亲政时代,还是日本产业时代的开端。但在这么进步又现代化的时代,明治丙午年(1906年)的丙午女传说依旧盛行,而且影响依旧巨大。丙午女因相亲不顺愤而自杀的新闻,公婆惧怕诞生丙午女而与儿子家庭发生龃龉的新闻,仍然屡见不鲜。
但是,也在此时崛起的新女性思维,同样抓紧了丙午女传说开炮——许多女性透过报章杂志批评丙午女传说,倡导提升女性权利。有趣的是,有些反丙午女传说的言论,并非批评这个历史流言荒诞不稽,而是站在「就算丙午女性格刚烈,但这种性格正是新女性象征」的立场。
丙午年出生,一生叛逆的文豪坂口安吾(男性),曾经撰文批评丙午女不祥,留下了这样的名句:「丙午女不祥这种迷信确实是愚蠢至极,但是如果你期待它哪天会自然消灭,那是不可能的,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期待所有的迷信终究都会消灭。」
时序进入现代,迷信却未曾消失
坂口说的一点都没错,明治丙午年过了,到了最近的昭和丙午年(1966年),朝日新闻等等大媒体都贴出了批判丙午迷信的社论,名记者做了大型新闻专题,还有专家学者分析因为丙午迷信而造成的「人口金字塔缺口」(该年生育率大幅下降),将对未来的社会结构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就在这么民智大开的1966年,生育率还是比前一年大幅减少了高达25%。日本政府在50年代推广家庭计画,推广保险套等节育手法,而1965年起,保险套的销量也同步提升。
财前直见、小泉今日子、广濑香美、森口瑶子、安田成美、江角真纪子、早见优、齐藤由贵等等出色演艺圈女性,都是昭和丙午女,甚至连文仁亲王妃纪子都是丙午女。有太多理由反驳这个毫无依据的丙午不祥迷信,甚至过去社会舆论批评丙午女太过自我中心,如今「做自己」却是每个现代女性积极成就的生活观。
丙午女的敢爱追爱与反抗威权形象,在现代都获得了评价上的反转,这个迷信,似乎也快要变成时代的眼泪……
并没有。坂口安吾虽然做人很机车,但他犀利的眼光预视到了未来。丙午迷信没有消失,它现在还在网路上流传。而且,尽管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个迷信,但依旧选择不要在这年生小孩。
还记得上述每日新闻1965年的读者投书吗? 「人总会想避开别人讨厌的事吧,这也是人之常情」,这种「避凶」的人之常情,害怕任何一丝坏事发生的可能性,这种恐惧甚至比害怕不祥本身更严重。
大家依旧喜爱小泉或森口这些丙午女,但「如果可以」,他们还是不希望生出一个丙午女儿。更何况,生小孩在当今日本,早就不是一个必然发生的选项。
少子化社会来到,丙午迷信还有影响力吗?

刚刚过去的龙年,中国没有产生龙子潮,甚至比前一年兔年的生育率还要更低。新生儿出生数自从上上个龙年的大爆发后,继续下降,如今一年不如一年。昭和年间后半,日本进入经济高度成长期,大家钱赚够了就想生小孩了,出生率持续提升,却在昭和丙午年那一年跌出了一道深坑,之后1971~1974年的「第二次婴儿潮」到达了史上高点,此后如国内一般缓步下跌。
龙子潮这个文化的迷信传统,最终都无法影响少子化风潮,而丙午迷信呢?它会造成比少子化趋势对出生人口更严重的伤害吗?很可能不会。迷信永远不会消失,它只会转变型态或继续发挥影响,它还会继续伤害未来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只是,人们可能不会在意它带来的伤害了,因为他们被其他事物伤得更重——那些躲在迷信背后的有毒思维,很可能早已换上新的面具继续伤害人们。

